交给学长的小作业

这是学长布置的一个小作业，学长希望我们能记录下来刚进研会的我们此时的所思所想，然后跟一年后的我们再做对比，虽然内容和文体都没有限制，但是既然学长的初衷是想让我们介绍一下为什么想进研会，想从中获得什么，那我也还是以这个为初衷来写好了。文体当然还是啰嗦的现代文，毕竟我也只会这一种，我就借这个机会写下一些我至此到清华的经历和第一印象吧，也介绍了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到清华的，三周的时间太短，还不足以我做足够的观察，回国之后一直忙碌，也没有太多时间整理思绪，所以再等等吧，之后自己的文章更全面的记录我回中国之后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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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到清华的第一天正好是个下午，等安顿下来了窗外已经是夕阳西下了，窗外是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夹杂着新生军训的口号声，这种中国式校园的感觉让我觉得熟悉得陌生，我正想着呢，窗外突然传来了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杯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的旋律，我愣了，因为我从没想过我会再次现场听到这个旋律，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误闯了《芳华》的片场，是掉入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到清华两周多了，虽然感觉比以前进入角色多了，但是这种局外人的感觉还是会时不时浮现。在我眼里清华的校园并不是太现代化，也许中国的大学都是如此吧，但是因为我只看到了清华，所以我的对比对象是国外。我记得晓君是在jeff的ins上第一次看到了清华，当时她在群里哈哈大笑说，我的天啊，他们真的还在用粉笔吗？真的是太怀旧了...

的确，我已经不记得我上一次见到粉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甚至连“饭卡”都是一个怀旧的词汇，因为ivey的教学楼里一切都是最先进的设备，所有的房间都是刷学生卡进去，所有的事务都是联网的，大部分的学生都是开车上学，自行车只是为了健身而已，我们学习室里面所有的桌面上，四面的墙面上/玻璃窗上，都能随意用油性笔写字然后擦掉，方便大家随时讨论新的想法，对我而言，我是很难想象走进一家世界一流的大学，发现洗手间里没有厕纸这种事情，也很难想象入学登记居然要排队3个小时也无法完成，一切都是靠纸和笔，还要跑数个不同的地方。

创业课的教授在第一堂课问了大家一个问题，既然清华的计算机系如此强大，为什么互联网巨头没有一个出自清华，根据我个人短时间的观察，我认为就是因为整个学校的设计和系统都没有在鼓励efficiency, 没有在鼓励不断的improvement，没有在鼓励创新，也许我们有x-lab，有创业课，但这就好像是贫瘠土壤的肥料，永远无法代替肥沃的土壤。

不过这一切并不让我觉得讨厌，反而让我有种新鲜的年代感，走在校园里，看着大学生们骑单车去上课，在饭堂打饭，去操场上跑步打球，我时常会想，那时候妈妈爸爸也是这样度过他们的大学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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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说实话当时老师问我要不要用哥本哈根大学换清华的时候，我是有点纠结的，哥本哈根大学的能源很强，因此我是很向往的。我选择清华的目的其实是很功利，作为一个以后要做生意的人，我明白头衔和名校这种身外物能带给我的方便性和资源，因此我本来想进清华就是为了要这个名字，为了以后回国做事情方便，但由于我早就已经动摇了我以后要回国的想法，所以清华对我而言也不是非他不可的。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因为我知道，这会让我爸爸非常开心。他不明白ivey，不明白哥本哈根大学，不明白伦敦政经大学，不明白cems，我爸爸是地地道道的商人，他就是认名。当时我选ivey而没有选多大的时候，我知道他就不是太开心，跟别人介绍的时候往往喜欢带上一句，当时多大和ubc都要了她的，好像拒绝了名牌大学这个举动才能显示ivey的价值。

我也知道本来他是指望我本科就来清华交换的，是我那2，3年让他失望了，所以这次我想，反正都是去名校，如果我的举手之劳能让他这么高兴的话，那不如就让他安心吧。选择之后，他果然逢人就讲，我看着他我想，当时选清华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吧

不过我来清华当然不是完全无私的，中国二字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结，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的自己实在是太中二了，我记得当年我出国的时候带着的项链是里面可以塞小纸条的那种，里面的纸条上写着的就是：为了中华民族崛起而读书.... 当时我希望自己能一直记住我为什么要出国，我也曾经十分笃定我必定会回国。（p.s. 那年是08年，也是当时为什么特别中二的其中一个原因吧哈哈）

这十年来，我的想法却变了很多，我刚出国的时候曾经因为台湾是不是中国的这个问题被老师叫到了教导处，以不尊重其他国家（台湾）来的学生为由要给我处分，也会在春节的那天翘课跑去唐人街给自己放假。我看着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教我中国历史，我从英文的课本上第一次读到了天安门事件，当周围的同学把飞夺泸定桥是假的这个消息当成是一个考试并不会考到，历史上不足挂齿的小细节，我震惊地问老师: are you serious? 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曾经的思想品德考试压轴题目是：你觉得中国能否收复台湾？明白了曾经挂在嘴边的共产主义是什么意思，学会了唱美国国歌和加拿大国歌，也背会了基督教徒的祷文，看美国学生熟读自己总统的演讲，也看美国学生课上痛批自己国家的教育体制，跟加拿大人一起学民主自由，也在辩论时听他们说为什么应该向中国的体制学习。

在这样的训练下，渐渐的，我开始学会去用一个第三者的眼光审视中国，不再带入情绪，通过这样的方式，我很深刻地学习到什么是批判性思维，为什么我们需要独立思考的能力，为什么要有质疑“事实”的勇气，直到最后两年，我的眼光不再只放在中国。爸爸常对我说，我中国人和加拿大人的双重身份是我的优势，我应该考虑回国发展，来北京前我终于没忍住告诉他，可是我认为我身上的优势还有很多，身份不是我最大的优势。

回顾过去，我也感叹人的可塑性是多么地强，深刻体会到《人类简史》里面说的，能讲故事的这种特殊技能，允许了智人能够如此大范围地合作从而壮大，逻辑上虽然很好理解一切的我们习以为常的概念，国家、人权、爱国这些的等等不过是人为的创作，但当自己走了一遭，还是忍不住觉得不可思议，曾经以为思维没有边界，回头才知道那正是因为自己被圈住了才会有的想法。

我一直没能很好地跟周围的人解释为什么这次回中国前我会紧张，我想一个比较好理解的方式就是，假设你爱一个人爱了很久，曾经也有过很多轰轰烈烈的誓言和美好的回忆，但这十年你们都没怎么联系，最后五年都不曾见面，只是偶尔从别人嘴里道听途说了关于他的消息，早就适应了没有他的你，这次有一个机会会再见到他，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犹豫，这一面还要不要见？你会不会也有些许紧张，不知道现在他到底是如何？

如果我问你，那你为什么还要再见他呢？大部分的人大概都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原因，只是可能现在正好单身，想亲自问问他，到底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这些年，你都有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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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来清华虽然才区区两周，但是还是收获很丰盛的，我过得真的很开心，清华和ivey的区别就是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区别，小城市的一流是远远比不上大城市的一流的，特别是资源。我借着我中文没有问题的优势，还选了几门cems之外的课程，当我发现我的finance老师曾经和peter Thiel同教一门课的时候，我的创业课教授都是x-lab 的vc，主教授曾经目睹各界老大，包括李彦宏这些人物的成长的时候，世界级逻辑学教授允许我这个菜鸟来旁听的时候，我的各大教授就是各个学科教科书的作者的时候，我深深地觉得我活在了天堂...

读经典的时候，最快乐的事情是你好像和人类史上最聪明的人来了一场对话，但最遗憾的事情是你永远也不可能真的和他们来一场对话，但如果有机会能够接触到现在人类史上最聪明最有干劲的那一群人，有机会向他们面对面请教，有机会跟他们学习，那也是让人十分兴奋的事情，这个世界当然是山外有山的，但是至少清华的教授比ivey的教授要更加接近那群人一点吧，因此我真的很开心，也十分期待接下来的学习。

我曾经有担心过会不会因为我这个项目的原因，我会比较难和本地生接触，毕竟认真了解清华和中国想法是肯定不能靠我这个项目实现的，但因为我误打误撞地加入了研究生学生会的原因，这个担忧现在并不是担忧。

我加入研会的确是一个误打误撞的事情，纯粹是看到了jeff随意在群里转发的文章，感觉还不错，面试的那天正好是我飞到北京的那天，我就申请了。虽然面试官在问我我能为研会做什么的时候，我流畅地说出了一个我用过无数遍的答案，然而在面试官问我“你知道xx部门是做什么的吗”的时候，我还是露出了我连宣传文都没有仔细看的马脚...

幸亏那天我随口带了一句：我对学术也很感兴趣，因此面试那天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过的高山学姐就跑来了找我，的确是一拍即合，我就这样加入了学术交流部，我一直以为学术交流部就是学术部，直到后来学术部的部长也把我拉进了大群，我才知道：啊... 学术还有两个部门...

我记得第一次我们部门全员大会的时候，大家要介绍自己研究的方向，有研究核辐射的，有研究防核辐射的，有研究核能的，有研究无人驾驶的，有研究什么大雁迁徙的，有研究廉政治理的，跟我接触比较多的两位学长，一位是学能源法的，另一位是政治学，喜欢研究先秦思想。

有很多人的研究方向长得我根本记不住也无法理解，听着他们的研究方向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就是这个社会的废人...

有好几个人本科就是清华的，牛告诉我高考750分满分，一共考6科，700分的人才能上清华，大家高三的时候每天就是连续学习8小时，一动不动刷题，这让我想，我到底在面对着一群怎么样的生物？经历过这些的人，他们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有时候想，如果人类可以把自己的经历和思想都做成一副眼镜就好了，偶尔摘下来，让你看看我看到的世界，让我看看你看到的世界。

三个星期的确太短，不足以让我对身边的人事物有太深入的描写，所以这次就就此停笔吧，这一路上遇到的人事物以后定会找时间仔细写写，最后谢谢学长给的小作业和推荐的书目，希望以后继续多多交流。

-- @dorm, Tsinghua University

Sept. 23rd, 2018